“深喉”与当年名不见经传的《华盛顿邮报》记者鲍勃·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秘密接头，联手颠覆尼克松政府的传奇经历，一直被人们看成美国媒体“调查型报道”的范例，两名记者也因此获得普利策奖。有趣的是，在美国媒体竞争白热化， 各家争抢第一时间独家新闻的今天，《华盛顿邮报》并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地用揭露“深喉”身份来做大新闻，相反在《名利场》杂志爆出费尔特的身份之后，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也没有马上站出来发表任何评论。

　　“如果你承诺过你不会（泄露线人身份），你就不能这样做。”《华盛顿邮报》集团副总裁本·布莱德利（Ben Bradley）这样解释说。换言之，《华盛顿邮报》虽然丢了大新闻，却兑现了两名记者对于不愿透露身份的线人所作出过的保密承诺。

　　保护线人：职业操守高于一切

　　33年来，不断有人想要挖出“深喉”的身份，伍德沃德作为知情人，自然少不了受到来自各方的问询。他表示，自己虽一直与费尔特保持联系，但是就连费尔特的家人也休想从他口中证实费尔特是否就是“深喉”。据《华盛顿邮报》报道，费尔特的家人曾联系伍德沃德，希望他可以在老人有生之年帮助捅破深喉之谜，但伍德沃德说，他当年曾和“深喉”有约，除非“深喉”自己开口，否则他决不泄露其身份，他甚至对费尔特的女儿说“虽然我现在和你谈论‘深喉’的问题，但这绝不代表你父亲就是‘深喉’。”

　　伍德沃德还说，他不能确定费尔特在现有的“健康状况和年龄”下是否还“有足够的能力”来亲自作出面对公众的决定，所以不会轻易答应“深喉”家人的要求。

　　伍德沃德在“深喉”问题上的前后斟酌，反映了美国新闻记者的一条职业操守，就是尽一切力量去保护线人，恪守自己与线人之间的约定。在美国的新闻学院课堂里，职业操守是每个学生的必修课，“名誉和信任”一直被看成是一名记者最宝贵也是唯一的财富。

　　由于“深喉”所涉及问题的敏感性，伍德沃德对其身份的保护不仅使费尔特逃脱了政治斗争可能带来的伤害，也为《华盛顿邮报》树立了良好的形象。

　　“你说了一些话，那么这句话里的每个字你都要遵守，”杰出新闻工程(Project for Excellence in Journalism) 组织主任汤姆·罗森斯黛 （Tom Rosenstiel）说，“对于你未来的线人，你是否值得信赖，你所在的新闻机构的信誉如何，都依赖于人们脑海中对于你职业操守的判定。”

　　说还是不说：恪守职业道德却事与愿违

　　然而，保护线人在当今的美国新闻界却似乎越来越难。9.11之后，布什政府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对于媒体“暴料”给出了更严格的限制，特别是当政府机构人员将情报外泄给媒体之后，往往要从记者下手找出泄密者。

　　《纽约时报》记者朱迪思·米勒(Judith Miller)和《时代》杂志记者马修·库伯(Matthew Cooper)就由于保护线人而惹官司上身。二人因在文章中泄露了一名中央情报局秘密特工维拉瑞·普雷姆（Valerie Plame）的身份而被要求在联邦政府调查中出庭作证（米勒的文章甚至并没有发表，她只是为文章做了调查）并公开他们的消息来源（详见2003年10月15日《华盛顿观察》总第54期“雾里难看花 谁出卖了威尔逊夫人？”）。

　　但二人在被多次传讯后均拒绝透露线人姓名。他们称，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赋予新闻工作者言论上的自由，而且记者的职业操守要求他们兑现保护线人的承诺。今年二月，二人要求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保护记者的权利，把记者和其他公民区别对待，允许其在涉及政府信息安全等敏感问题上保留沉默权，但是法院驳回了他们的请求。此案目前还没有了结，但两名记者的持续“强硬”很可能会使他们锒铛入狱。

　　另一方面，匿名线人有时候也会由于提供不实消息而把记者及新闻媒体置于十分被动和尴尬的局面。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拉瑟门”事件中，CBS（哥伦比亚电视网）王牌节目《六十分钟》由于轻信了线人提供的关于布什在服兵役时受到特殊优待的消息，又在一开始拒绝透露线人名字，导致整个新闻的可信度大大降低。最后消息被查为假，CBS砸了牌子不说，其老牌节目主持人丹·拉瑟（Don Rather）也不得不提前退休。最近则有《新闻周刊》关于美军战俘营士兵亵渎可兰经的报道，同样是大新闻，匿名线人，最后却发现消息不实，只得站出来道歉。

　　可以说，在匿名线人和保护线人的问题上，媒体实在是处于两难境地，一方面，保护线人的良好口碑可以吸引更多“泄密者”口中的第一手资料，从而作出对大众利益负责的报道；另一方面，媒体却要应付来自政府的压力。很多时候，记者不得不在个人利益与职业操守之间作出选择，而匿名线人也有可能利用媒体挖抢新闻时的疏忽和急躁，放假消息，使得媒体赔了夫人又折兵。

　　记者特权：知易行难

　　米勒及库伯的案子给人们提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法院是否应该保护新闻工作者线人身份的问题上有“保持沉默”的特权。显然，米勒和库伯没能说服法官们给予他们这项权利，但在理论上，美国有31个州及哥伦比亚特区则发给了记者这本“授权书”，美国司法部也限制政府机构及检控官对新闻工作者进行传讯。然而实际情况是，记者们还是被一再传讯，而由于拒绝透露线人被判入狱的更不在少数。

　　法官们在作出不利于记者的判决时，往往认为这种“记者特权”使他们“凌驾于法律之上”，于理不通，更可能会导致犯人的逃脱。而赞成“记者特权”的人则要求最高法院立法，将这种特权明确化，正规化，从而保证新闻工作者有言论自由，能恪守其职业道德，是“独立”而非“凌驾于法律之上”。

　　由此看来，“深喉”的身份得以保存33年，伍德沃德可以在今天依然坚守他的职业道德，一定程度上是由“水门事件”的特殊性质决定的。“保护线人”的故事并不一定都有英雄主义的传奇结尾。

　　张晓蓓，《华盛顿观察》周刊